烘烤一种家的味道

         我喜欢自己动手烤面包.但是我烤面包,常常不是为了吃面包.而是源于对烤面包时满屋子弥漫的香气感到上瘾的迷恋.对我而言,即使是世上最好吃的面包,那咬在口里的感觉,也绝比不上面包加热后散逸到空间里的那种香气来得令人满足.有那种香气的家,顿时就像黑白相片忽然染上了色晕,暖了屋子,也暖了心.

      人们习惯将爱情与面包做对比,以为爱情理所当然是站在精神和浪漫那一头的,超越人世的种种包袱,代表心的纯洁和热度.而面包呢?可怜的面包只能是填腹的必须品.是无可奈何的现实考量.代表折中和妥协.我想折中话的人一定不曾亲自动手烤过面包.

     你烤制过面包吗?大概没有吧?如果烤过,一定知道那是一种甜蜜的遗忘,是纯洁加热度的现世体现.烘烤面包的过程是一个个的魔法连连相串,每个阶段的变化都让人惊心.面包也许比爱情更容易让人上瘾,而且,烤面包的过程只有温馨和满足,没有伤害.

    其实,面包的烘制过程牵涉到气力.耐力和热力等三种力量,缺一不可,比起爱情,决不逊色.有人曾说,烘制面包时必须把发酵中的面团当作是一个人来对待,因为面团是有脾气的,它会因环境中的各种变化而随时变脸;温度太低,酵母菌们还躲在被窝里暖脚,不肯用力工作,所以烤出来的面包一定厚厚重重,连麻雀都嫌吃了会消化不良;温度太高,等于是集体谋杀酵母菌,烤出来的面包当然也是闷闷死死的;面团太干太湿,烤出来的面包口感都会走调.所以,想学会怎么烘烤面包,就得学着会去理解面团,应付她的脾气.就象对待敏感骄纵得恋人一样.

      首先,你得先将沉睡的酵母菌给唤醒.酵母菌是面包的灵魂,她们脆弱而娇气.喜欢在甜滋滋而微温的糖水中睁开惺忪的睡眼,伸伸懒腰,互相嚷嚷.'起床干活了"!

       然后,你得将酵母和到大把大把的面粉里,然后用与人体等温的牛奶或水将面粉和成软而不湿的面团.接着用吃奶的蛮力与面团搓推撕磨,将手掌根压在面团上,使全身的力气将面团往前推,再卷回来,再往前压推,再卷回来.就这样不断重复,直到面团由趴趴地没有弹性,变成光滑润泽一如婴儿屁股,让人忍不住要亲昵地拍它几下.

     擀面包面团虽然费力而令人消瘦,却让人不得不赞叹其中所酝酿的神气.就这么一推一收,面团居然就长出了弹性.面团因而就有了生命.这种由气力转化为生命力的过程,总是另我惊讶不已,就像无心的手底平白开出一朵月牙白的花.

     然后你必须耐心地等候它在温暖的角落里慢慢地成长,长到巨大蓬松,完全失去了先前的光滑油润,用手指搓一下,居然还留下一个无法弥补的凹洞!这时,你可以开始回想生活中的一切的不愉快,把所有的怨气都提到胸口里,然后很狠地对这虚胖的面团捶一拳,揍扁它!

     任何有冲力的爱情都蕴涵着有心或无意的欲望挑动,相爱的人不时撑一根钓竿,将彼此的心勾悬在空中,荡啊荡地,将爱情的平滑直线又荡成了韵味盎然的曲线.持久的爱情需要确定加上不确定;平顺稳当中不妨加些泼辣的不确定;颠簸困顿中则坚持陪伴的确定.对待面团,也是如此.将揍扁的面团轻缓地揉一阵,补偿它先前的委屈,用心感受它在你温柔的拂触下,渐渐又长出动人的弹性.接着,就可以将它作成你喜欢的形状;编成一根胖辫子,折成牛角,或者滚成浑圆硕大的扁圆饼,再用锐利的刀口在上头划出几道浅浅的缺口.放到烤盘上,耐心地等它再度膨胀成两倍大.接着就可以送进预热过的烤箱中烘烤了.

     爱情中充满了柔情和张力,膨胀与收缩,牵动你的每一根情绪,揉搓你的每一缕心思,因此才能让你的灵魂打结抽搐.面团也一样,就这么百经搓揉,膨胀后又受到拳头蛮横的压镇,再一次全力膨胀后才能够送进烤箱里,承受热力将它最完美的身型固定,并将它最诱人的香气释放出来,在空气中悠悠转转,向人勾魂又夺神

     没有酵母的生命力,没有你的蛮力,没有烤箱的高温热力,就没有面包那种亘古的香气.世界上每个不同的角落都有不太一样的面包香,但是我想,这些香气都和他们深沉的梦境紧紧缠绕.

    不知道为什么,平淡无味的面团和长相乏味难堪的酵母菌厮黏在一起,一遇到高温,居然就能释放出那种惊天地泣鬼神,但又甜软

温情的香气.我想那是一种能令争战中的将士忘记血腥,忘记仇恨的味道.我的脑中浮现起这样一个广告画面;罗马时期的猛勇战士在血腥的战场上奔驰,雄风万丈.忽然空中飘来一阵令人销魂的烘考面包香,悠悠袅袅地从人马叫嚣之间优雅地飘过,顿时战场上干戈骤歇,战士们一个个闭上眼睛,用所有的细胞全身享受这意料之外的短暂奢侈.最后画面上当然要打出面粉商的字号....,然后银幕上亮出一行字,"只有...烤出来的面包,能敌千军万马..."这些千军万马当然都是从家园的氛围里征召出来的,烘烤面包的香气将他们一下抛回了家的情境中

      气味在人的记忆中所扮演的奇妙角色远远超过视觉形象,不仅男女之间的吸引力在不自觉的状况下由气味牵引着,人对许多地方人事的记忆也都下意识地受气味左右.家,自然也该有特殊的气味.烘烤面包时的温甜安逸气味,就是我心中那种家的味道.